Friday, June 12, 2009

这些我们没谈过的事

看了妹妹寄来的新书简介后的第二天,老板告诉我同事的爸爸去世了,是癌症。

同事约莫20来岁,所以爸爸想必也只有50多。现在,家里只剩下妈妈、弟弟和他。

因为曾经失去,所以这类型的sad news都会让我泪光盈盈。

绍源舅公去世的那个早上,妹妹哭着告诉我。我虽然很错愕,那个时刻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。但是,眼泪却在15分钟等车的时候哗啦哗啦地下。

这种反应和当时婆婆在加护病房快断气的时候一样。我因为紧张,一直上厕所,凌晨4点从新加坡飙车到新山的医院,一直到6点,什么水都没有喝,但是就是想上厕所。

对于快要解脱的婆婆,我没有加以挽留,只是轻轻地在她的耳边说我们都长大了,都会照顾自己了,让她不用担心。她的双眼已经翻白,但是知道我已经回到了她的身旁,她努力把右眼球翻过来“看看”我,让我安心。

从厕所回来,妹妹哭着说婆婆去世了,护士在处理。之前我们都被赶到病房外,我就是趁着那个空档去厕所。仁和妹妹在房外守着。护士应该是善意的,不想让家属见证到最残酷的一刻,所以他们预计到时辰快到,就以各种借口让家属回避。

电视里的情节是这样的,家属在病房外听到噩耗,很多都开始大哭,有些昏倒,有些飞奔到病房里头见亲人的最后一面。

但是我的腿竟然提不起劲来,时间很快地凝结。短短5步的距离竟然用了10年来跑。见到护士已经料理好的婆婆,那5分钟内,我没有号啕大哭,我只是拼命为婆婆念经。用每一声的经文串成了一圈圈的泪珠。

我相信在那段时间,婆婆是在看着我们的,她也许有点无可奈何、也许也有解脱的感觉,所以我不敢让自己的表情和反应让她太难过。

只有在杵工要把遗体从病床上抬到停尸房的时候,我才真正失控。我用很烂的马来话跟他们说,希望他们轻一点,把婆婆从床上抬起来的时候轻一点,放在担架上的时候轻一点。

对于他们来说,死去的人已经没有感觉了,他们只需要把另一项工作完成而已。对于我们来说,因为那个躺在那边已经没有感觉的人,曾经是陪伴了我们很多很多年的人,甚至是所有人最爱的人,无论在什么情况下,我们都不希望她太难受。即使她已经停止了在人间的活动(连呼吸也没有了),我们还是希望她受到一些最后的尊重。

爸爸赶到后去办理死亡证书,我们在停尸房守着婆婆。那个那么冷、那么小的地方,婆婆必须一个人呆在那里。我问了仁一个很傻的问题:“婆婆会不会觉得太冷?”仁说:“那边躺着的只是一个躯壳,婆婆已经离开了这个躯壳。”

那么婆婆去了哪里?

我们跟着叔公安排的棺材车去殡仪馆,化妆师很快就为婆婆清洗。我们赶回家处理婆婆的遗物和遗照,妈妈去新加坡机场载宏宏和戎戎。

一个人回到殡仪馆的时候,化妆师已经替婆婆穿好寿衣、正化着妆。我把婆婆收藏了一辈子的首饰拿出来,让化妆师为婆婆带上。

我在一旁端详着她,她将以最慈祥的面容迎接这几个晚上来致意的亲朋戚友。这些人都知道她的好、都知道她的心灵手巧、都知道她为什么伟大。

虽然我们家有8个人,但是在这场葬礼里,人手根本不够,很多事情弄不清楚、很多事情瞎忙、很多事情帮倒忙。真正累的人,不会把“我很累”一直在挂在嘴上,入夜就回家睡好觉,何累之有?真正忙的人,也不会在灵堂前把脚翘在椅子上,边剥瓜子,边和人聊天,背对着棺木面对人群,连心都违背了。

这么这么多的人,唤英姑婆的眼泪最让人动容。她从新加坡赶到新山,上了香之后去瞻仰遗容,我看到她的泪水即刻滴落。这几滴泪珠儿,比其他人整串的鳄鱼泪,珍贵多了。

星期六凌晨,经过三个晚上的熬,我们四个,加上仁几乎都快撑不下去了,我在为婆婆做最后能做的事。

不知什么时候,一只手掌般大的飞蛾停在摆起的神坛中间,对着地藏王菩萨,一动也不动。

我让弟弟妹妹和仁过来看,我们都认为它就是婆婆。

早上7点多,爸爸来了,它再逗留了一会儿,8点不到,阳光透射进灵堂之前就飞走了。

那怎么可能不是婆婆?

它以生前穿的最后一套猪肝红色花衣服展示在我们眼前,停了那么久都不动。她不放心谁、她想念谁、她想再见到谁?

不要告诉我答案,我相信我们所看到的,就是答案。

这些没有再和爸爸谈过的事,我们一直都放在心里。

No comments: